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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tthieu Blazy为这间拥有116年历史的时装屋注入了新的生命。它建立在一个大胆、甚至带有颠覆性的想法之上:从现实中生长出来的华美,让人感受到某种非凡的美好。
CHANEL究竟是为谁而存在的?
是身着斜纹软呢外套的“lady who lunches”?是钟爱双C logo的K-pop偶像?还是背着绗缝翻盖包的贵妇?当然,它属于少数真正买得起的人,也属于那些想借它表明自己与这个堪称chic极致体现的品牌有所关联的人。但CHANEL精品部创意总监Matthieu Blazy看待这一切的方式要宽广得多。“我觉得,CHANEL的审美某种程度上掩去了对女人本身的理解,”Blazy说,“它过去所呈现的仿佛只有一种女人,但我看到的是很多很多种女人。”他说这番话时,我们正坐在康朋街31号 CHANEL高级定制服沙龙的一角,就是有着著名镜梯的那间。Gabrielle “Coco” Chanel过去常在这里举办时装秀,而后悄悄地,在楼梯上方的台阶上看秀。
那是一个暖得有些反常、却又典型阴沉的巴黎二月天,距离CHANEL 2026秋冬系列发布会还有几周。等待Blazy到来的时候,近乎肃穆的寂静覆盖了整个房间。“他还有五分半钟就下来。”一位公关说道。我身后墙上挂着一幅香奈儿女士(Mlle CHANEL,法语Mademoiselle的缩写)的大幅黑白肖像,她侧着脸,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俯视着我,甚至带着一点威慑感。我强烈地意识到,自己正置身于时装界最重要遗产之一的精神氛围中,等待那个如今肩负起将它继续向前推进的人。当Blazy轻快地下楼时,原本肃穆的静默便消散了。他穿得很随意,一件四分之一拉链的针织衫,配藏青色长裤。“几乎就像制服一样,”他说。我们面对面坐在松软的象牙白扶手椅上,四周由几扇粉彩色屏风围隔开来。“手工坊里的人有白大褂,我就穿这一件。”
身处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环境,这位41岁的设计师如今已在CHANEL完成了四个系列,却依然出人意料地毫无矫饰。我问Blazy,当他身处这个房间时,是否会感觉到香奈儿女士的存在。“我得说,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,确实有过那种感觉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当时那反应就有点……‘天哪。’”
香奈儿女士于20世纪20年代以长而宽松的廓形、低腰线连衣裙,以及让女性摆脱束身衣束缚的方正套装革新时装之后,Karl Lagerfeld于1983年入主CHANEL,把它变成了一个势不可挡的流行文化现象。他为CHANEL建立了一个毫不掩饰华丽、双C logo随处可见、满是斜纹软呢迷你裙的世界。巴黎大皇宫的秀场宛如奇观,头排坐满名流,布景更是近乎超现实:这一季是颗巨大的地球,下一季是高耸的冰山,或是一艘真的会升空的火箭。虽说Blazy去年10月的CHANEL首场大秀曾以缀满巨型行星的布景亮相,但在他的主导下,CHANEL已重新回到地面。甚至在他12月的高级手工坊系列(Métiers d’art)发布会中,干脆到了地下:Blazy把秀设在纽约一座废弃的地铁站里,让模特化身纽约典型人物,所有人都像赶着去搭乘列车。华丽感依然在,只是收敛了光芒,也让每个人都置身其中。
CHANEL 2017/18秋冬成衣秀场
CHANEL 2026手工坊系列
高级手工坊系列(Métiers d’art)由Lagerfeld于2002年推出,用于展示CHANEL旗下手工坊的作品;这些手工坊专精于刺绣、装饰等传统工艺。Lagerfeld常将这一系列带到萨尔茨堡、蒙特卡洛、上海等遥远而富有异域情调的城市发布。Blazy选择纽约地铁这个不同背景、风格、观念和野心彼此碰撞的地方,来呈现CHANEL高级手工坊的精湛工艺,这是迄今为止对他心中CHANEL愿景最清晰的一次表达。就拿开场造型来说,一件四分之一拉链针织衫,正是他此刻穿在身上的那件,搭配牛仔裤,由从纽约大学工程专业学生转行为模特的Bhavitha Mandava演绎。
又比如一套双层羊毛绉套装,上面绣着细小扭结的拉菲草和手工吹制的玻璃珠,刻意做成爆米花粘在衣料上的效果,仿佛你刚从电影院出来,还没顾上拍掉身上的碎屑。或者另一条牛仔裤,这一次则是用真丝柔缎(silk charmeuse)做成。真正的魔力恰恰来自这种错位感―穿着那些耗费数百小时制成的衣服的人,正快步走过纽约地铁月台,就像任何一个急着准时赶往下一处的New Yorker。这些衣服之所以能点燃欲望,是因为它们让人觉得可以接近,哪怕用的是最上乘的技法与面料。有腰部被利落截短的西装外套,也有披挂在麂皮翻盖包上的刺绣外套,看上去像是被生活反复揉搓过。还有一件法兰绒衬衫,其实是用bouclé(一种表面带有圈结纹理的花呢织物)做成的。在这个注意力至上的时代,Blazy凭借衣服抓住了注意力―以及一种感觉―一种我们能从中认出自己的感觉。
“他的衣服里有一种非常鲜活的东西。”演员Jessie Buckley说道。她在接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时,身穿一袭红粉配色的CHANEL礼服。谈及纽约这场高级手工坊系列发布会,Buckley说:“感到更有胆量、更挺拔、更敏锐,也爱上了女性身上种种不同的面貌。仿佛有脉搏在跳动。”同样获得奥斯卡提名的演员Teyana Taylor也有同感:“Matt 明白,衣服需要成全穿它的人,而这一点,从人们穿上他系列时的样子就能看出来。”
Jessie Buckley
Blazy的灵感,来自地铁里那些彼此碰撞、形形色色的人。(十年前,他曾住在纽约,当时在Calvin Klein为Raf Simons工作。)他还挖掘出一个关于香奈儿女士1931年首次到访这座城市的故事:当时香奈儿女士在市中心漫步,注意到许多女性都穿着模仿CHANEL的服装。她们模仿的不是logo,而是一种风格。这让香奈儿女士深受鼓舞,也促使她回到巴黎后继续推进自己的设计。到那时,香奈儿女士“自己已经是名人了”。Blazy指出:“让我着迷的是,看到别人复制她的设计,她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真正接纳了这件事。她一直都在观察巴黎那些穿着CHANEL服饰去晚餐、去跳舞的女人,但这种穿法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街头。”他又补充道:“当她回到巴黎时,实际上几乎是彻底重塑了自己,并缩短了裙长。我觉得就是从那一刻开始,她变得现代了 ―而且是那种颠覆性的现代。”
Blazy并不总是画草图。更多时候,他会直接在模特身上立裁,让直觉带着自己往前走,同时也让那些由流行文化、文学与历史交织而成的参考为自己提供方向;这些参考,是他在研发负责人 Marie-Valentine Girbal的协作下,从自己的过往积累与当下兴趣中拣选出来的。他告诉我,自己最近在大量阅读有关Marie Antoinette的内容,也在工作室里听Rosalía。他的时装秀配乐里出现过Snap!的《Rhythm Is a Dancer》、Lady Gaga的《Just Dance》这类带着怀旧感的歌曲;在那场高级手工坊系列发布中,他还用了电影《The Hours》的旁白,以及Sister Nancy的《Bam Bam》。“我觉得,使用那些我真正理解、能和我自己或我这一代人产生共鸣、或许也能打动更年轻一代的参考,是一种坦诚的做法。”Blazy说。他又停顿了一下,望向我们身旁衣架和人台上那组轻若无物的高级定制服系列,其色调与一旁花瓶里的花彼此呼应。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尽量让自己诚实一点。”Blazy为秀场选用各个年龄层、不同背景的女性,其中包括49岁的模特兼古着店主Stephanie Cavalli。迄今为止,Cavalli已经走了Blazy的三场秀,并两度担任开场,也因此成为Blazy新的缪斯之一。(Blazy称Cavalli为“当代的Coco Chanel”。)Cavalli形容Blazy的CHANEL是“为不同的人、不同年龄、不同族裔打开这些可能性;就像一朵花正在打开、正在盛放。”
Stephanie Cavalli
这也包括男性。A$AP Rocky、Jacob Elordi、Pedro Pascal和Kendrick Lamar都穿过Blazy的CHANEL作品。不过这位设计师也很快指出,性别并不在他的创作考量之中。“我们绝不会对外强调我们在做男装这件事。”Blazy对我说,“只是有一些单品,适合每一个人。”Blazy计划中的一部分,是重新思考CHANEL精品店的运作方式,不再以某一类特定顾客或客群为目标,而是让货品规划打通不同品类与尺码。“有些品类的产品,我们调整了尺码系统。”Blazy解释道,“所以我们不再写36、38、44、48,而是写S、M、L。我们把尺码中的性别区分去掉了。”
(左上):A$AP Rocky
(右上):Jacob Elordi
(左下):Pedro Pascal
(右下):Kendrick Lamar
“我所提出的,是我自己相信的故事和设计,是那些真正让我心动的东西。”Blazy对我说,“没有人真的需要一只新包或一件新外套。CHANEL必须是一个梦。”
Mandava走过Blazy的每一场秀,但Mandava说,自己最喜欢的还是那套四分之一拉链针织衫配牛仔裤的造型。“那套最像我自己。”Mandava说,“我也很喜欢看到后来有那么多人重新演绎这套造型,这也说明了它的影响力,以及时装如何能够在不同场域和社群之间激发灵感、把人连接起来。”
“如果有人看重的是时装本身,而不只是产品,我会非常高兴。”Blazy说,“因为那些想买CHANEL的顾客,反正都会来买。但如果一个学生重新穿起自己旧的半拉链上衣和牛仔裤,或者一个年轻女孩把自己的西装外套剪短,我觉得这很好。而且很有趣。”
与Blazy见面的第二天,我去了le19M大楼。这里汇集了CHANEL旗下的11家高级手工坊,其中包括专攻刺绣的Lesage刺绣坊和Montex刺绣坊、专做花饰与羽饰的Lemarié山茶花及羽饰坊、Massaro鞋履坊、特别处理轻薄面料的Paloma高级制衣坊,以及Maison Michel制帽坊。通常,这些高级手工坊的精湛工艺savoir-faire主要用于高级定制或高级手工坊系列;但Blazy正将它们更深地纳入CHANEL完整的创作体系之中,也在各工坊之间建立起更紧密的协作链条。我先从Montex看起。工坊里一片安静,和我此前在高级沙龙里感受到的氛围几乎一样,唯一不同的是年轻工匠轻巧地操控手动机器时发出的咔嗒声。(他们看起来大多在25岁到40岁之间。)他们把手机都收了起来,视线所及没有笔记本电脑屏幕,也没有降噪耳机,只有丝绸、拉菲草、珠料、胚布,以及将被运用到不同服装上的手绘刺绣定位图。这里的工艺极其精湛,Lesage也是如此。许多CHANEL著名的斜纹软呢(tweed)正是在那里的古董织机上开发出来的。当我走进制帽工坊Maison Michel时,先拿起了一只豹头形状的毡质帽饰(fascinator),但随即,一片小巧的面纱吸引了我的目光。按照Maison Michel制帽坊创意总监Priscilla Royer的说法,这件作品由多个工坊协作完成:帽体来自Maison Michel,罩在面部前方的真丝面纱来自Paloma,顶部花饰来自Lemarié,而更小的花朵刺绣则来自Montex。Royer说,要让这只帽饰完全符合Blazy的具体要求,是一项艰巨却又令人兴奋的挑战:它从远处看起来该是什么样子,戴在头上该如何贴合,又该如何遮住面部。把这件轻若无物的小东西捧在手里时,我想起Blazy前一天对我说过的一句话:“你不能只是因为刺绣漂亮,就做一点刺绣。它必须说明某些东西,带出一个想法。”
在le19M大楼里的高级手工坊内、专精刺绣、制帽与传统粗花呢织造等技艺的工匠们,正为Matthieu Blaz的首个高级手工坊系列打造精妙作品
在整个职业生涯中,Blazy一直在磨练一种能力:让产品成为某种时代观念的载体。早年,他曾在Raf Simons身边工作学习。后者在看过他于布鲁塞尔La Cambre的毕业作品之后,便在他刚离校时将他招入团队。那组毕业作品的灵感来自宇航员Claudie Haigneré,她是第一位进入太空的法国女性。(她在今年3月CHANEL 2026秋冬系列发布会上坐在前排。)Blazy从前的教授Tony Delcampe回忆说,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:“他对艺术的知识和兴趣,这对于一个17岁的男孩来说是非常少见的。”Delcampe解释说,Blazy很快就与学校的气质契合上了;这所学校训练学生“对我们所生活的当代世界保持好奇,不断扩展自己的文化积累,并能够把这一切转化为自己的服装语言”。
在跟随Simons做男装之后,Blazy于2011年加入Maison Margiela,成为品牌Artisanal系列匿名设计团队的一员。此后他一直隐身幕后,直到时装评论人Suzy Menkes在2014年一篇广受关注的Artisanal系列评论中直接写出他的名字,才让他的匿名身份曝光。谈及这一发现,Suzy说:“我至今还记得,当我看到那种细节与精致感的结合时,是多么兴奋。这也正是他如今带到CHANEL的东西。”后来,Simons又把Blazy带去了Calvin Klein,与前Alaïa设计师Pieter Mulier共事。直到2021年被任命为Bottega Veneta创意总监之前,Blazy在业内仍不算太为人所知;而在那里,他对意想不到材料的运用近乎炼金术,比如拉菲草,以及表面被处理出香蕉叶纹理的皮革,几乎把他碰到的一切都变成“黄金”。他那件著名的白色背心,以及受Natalie Portman在2004年电影《Closer》中角色启发的trompe l’oeil(错视效果)皮革牛仔裤,也成为了他的标志:那是一种关于日常与非凡相遇的近乎完美的幻想。
CHANEL 2026春夏高级定制服系列
Blazy刚到 CHANEL时,决定不从品牌标志性的双色鞋或经典的2.55手袋开始,而是从香奈儿女士本人开始,深入她的个人历史。Blazy解释说,自己想“理解这背后的心理,理解她如何看待事物,以及这些又如何最终转化为结果”。在他完成的每一季系列里,他都会提到香奈儿女士生命中的一些片段:她与Boy Capel的恋情,以及他穿过的衬衫;她曾对媒体说过,女人需要衣服把自己从毛毛虫变成蝴蝶;她第一次到纽约;还有她喜欢穿的一件flapper风格连衣裙。“它今天之所以仍然成立,是因为最初的方式是如此具有人文精神,也如此具有解放性。她自己就是自己的试验对象;她设计的是她自己想穿的衣服。现代时装的诞生,来自一次解放之举,这一点非常了不起。”
CHANEL 2026秋冬系列
“Matthieu带来的是造型的一种演变。” 长期担任CHANEL全球精品部总裁的Bruno Pavlovsky指出,“也许比以前更酷了一些。”当我具体问到那场高级手工坊系列秀时,Pavlovsky微笑着说:“这里面混合了各种元素,也正是这种混合,让这场秀既真实,又有冲击力。你几乎会忘记布景本身。到最后,你看着那些造型和模特,会对自己说:‘为什么不能是我?’” Blazy不只是在为CHANEL塑造一个世界,他也在为生活于那个世界中的人做衣服。“我从来不会以‘衣橱’这个概念来开启一场秀或一个系列。” Blazy说,“但我总会朝那个方向去推进,让它最后成为一个衣橱。”到了Blazy要回去继续工作的时间,想必是去忙秋冬系列。其中会有锁子甲式裙装套装,以及夸张的束带式低腰线设计。他热情地向我道谢,然后穿着针织衫和长裤,重新走上那道镜面楼梯。
摄影/Jeremy Everett
造型/Laëtitia Gimenez Adam
几周之后,Blazy的2026春夏系列在巴黎门店上架。这个系列一上架,市场立刻就有了反响,而且,说真的,近乎狂热。时装编辑们在群聊中激烈讨论,盘算着自己要买什么;康朋街门店外排起了队;博主们向数十万粉丝直播自己的购物战利品。我也没能幸免于这股狂热。系列上架时,我不在巴黎,但一位真正够意思的朋友,还是在纽约时间早上7点给我打来FaceTime,好让我远程挑一双鞋。那通电话吵醒了我的丈夫和3岁半的孩子,但那双孔雀蓝与黑色拼接的方头双色鞋,值得。我要拿它配我最喜欢的牛仔裤。
编辑/张弛
撰文/Brooke Bob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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